详细页面

稻田里的父亲

发布时间:2020-08-05 作者:杨志明 来源:广州分公司 字号:

父亲在电话里说水稻田已经请机器打过,秧苗也长匀了,再过几天就能插秧。

这件事自今年疫情开始,就一直挂在他心上,怕粮食减产,到时买不到大米。我当时也劝过他,大米肯定是能买到的,顶多比平时贵一些,而且隔了这么多年没种地,现在又种,累不说,还不一定能种好。他笑了笑,说道,这种地的本事隔多少年也不会忘,根子就在地里,忘不了。然后又感叹世事艰辛,不知疫情何时结束,只有手中有粮,才能心中不慌。

我请了个短假,准备回家帮帮忙,父亲却说没必要,说他一个人忙得过来,来回一趟糟蹋钱。但我还是回来了,帮忙固然是一件事,但我知道,我回家还是想排解一下抑郁的心情,希望故乡能安抚一下我这一在外的游子。我的突然出现,令父母感到愕然,然后便是高兴,问我晚饭想吃什么,又说我变瘦了,饭量变小了,这些细小的变化,大概只有父母能一眼看出来。吃罢饭,我便告诉父亲,明天插秧叫上我。母亲怕太早我起不来,父亲又说他一个人就行,但我坚持要去,多一个人多一份力,他们也就不再阻拦。

次日,天刚麻麻亮,我们就出门了。西边山上还挂着一钩弦月,恹恹欲睡,就快要掉下去了。父亲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一路上,也没怎么说话,只有碰到村邻时才打声招呼,“早啊。”来到田头,四野里已有很多个黑影,都趁着这段清凉,争分夺秒地忙碌着,我们也迅速加入了这支队伍。

稻田里的水清凉可亲,消散了早起的困意。父亲和我各起了一垄,沿着沟线往后面莳去。鲜嫩的太阳像个蛋黄一样蹦跶出来,睡眼惺忪地注视着这片大地。刚开始我手快脚轻,迅速甩开了父亲一大截,想要一鼓作气干到头。但随着日头上升,渐渐心有余而力不足,身体反成了累赘。我的腿越来越沉,陷入泥里,抬动都很费劲;腰上似插着尖刀,稍微起身便疼痛难忍;后背晒得热辣辣的,汗水沿着肋骨滑落。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,想回头,到岸上歇会。但看到一半都没完成,又心有不甘,只好咬着牙,继续坚持着。

父亲赶上了我,“你回去吧,”他递秧苗时说道,“这活你干不惯。”我忍着痛直起身子,望到了前面莳过的,心中一惊。父亲在莳秧时顺便梳理了一下我莳的,经过他的手,嫩绿的秧苗看起来更整齐也更精神了,微风拂过,摇曳生姿。接过秧苗时,看着父亲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父亲确实老了,鬓角已经夹杂了白发,脸上的皱纹也爬得更深,木刻似的,汗水在里面流淌。他的手臂被晒得黝黑,隆起的青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。他的手掌也皴裂开来,淤泥挤在里面,仿佛远处起伏的青山的轮廓。我怔了一下,接过秧苗,想再莳会。他就上前了。

白日当空,田里的水都被晒热了,泥里的水虫向着岸边游去,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线。我心中怅然若失。时间虽然无影无踪,但他在生命上留下的印记却常常让人不知所措,嗟然长叹。我回转身,看到了他的背影,觉得有些单薄,不似记忆中的那般高大。幼时骑在他肩头玩乐的场景慢慢浮现,最后却变成一幅我背着他的画面。我弯下腰,将一颗秧苗送入泥中,心中笃定,我的肩背一定要像他的那样宽厚。

浏览次数:305返回顶部
相关新闻